【流年】三十三层楼盘下的回响(散文)_江山文学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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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流年】三十三层楼盘下的回响(散文)


作者:汪天钊 布衣,198.40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310发表时间:2019-04-12 16:40:43


   一
   这是一处三十三层楼盘的地下室。我的工作是看场子,所属电力施工队,电力设备都很贵重,技术含金量高,电缆、电柜、变压器等等的材料主要是铜,防止盗窃,也防止破坏。
   施工当中的地下室里的空气不流通,氧气稀薄,严重污浊。刚进去的感觉是非常明显的,耳朵似乎被堵死了,伴有压迫感,头很闷,思维就象锈死了的螺丝钉,用了很大的劲儿拧只是吱咛了一下就戛然而止,傻子一般。建筑垃圾随处可见,建筑材料随处堆放,最后清理时用汽车往外拉,不知道拉了多少车。地上灰层很厚,灰尘极其细腻、轻扬、有流动性,任何一种动静就能惹得它们飞扬跋扈;捏着脚步轻轻地走进去再走出来,鞋子和裤脚上就是一层,跺跺脚,一部分腾云驾雾,一部分钻在缝隙里钻得更深。拉着一根钢筋走过去,就是一道升腾的白烟儿。床铺每天起床后都要卷起来,或者用纸板盖上,到了晚上用手指头一划都能看出灰层的厚度。钻孔、打墙的粉尘间隔一段时间总要给空气增加一点重量,汽车进来就是在制造一场弥天大雾;好在地下室里从来不刮风,否则单单灰尘就能把人呛死。地下室没有厕所,厕所却无处不在,一个人可能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厕所,每次都去了那里,一些时间过去,一个偌大的房间里都是一个人的杰作,一堆一堆地摆得分明。其实这都可以忽略,墙体涂料一直都在慢慢释放着气体,或浓或淡,嗅到或嗅不到;一些管道就在现场做防腐处理,刺鼻的气味时常飘散开来;现在人们都不再孤陋寡闻,谁都知道那是甲醛,甲醛是一种致病的恶魔。
   地下室是蚊子的天堂。盛夏时黑压压地,照明用的是“千瓦棒”,千瓦棒发出巨大的热能,冷了能用来取暖;昆虫都有向光性,蚊子纷纷扑向千瓦棒,只听噼噼啪啪地一声响,蚊子被烧死纷纷落地,千瓦棒无意之间充当了灭蚊的武器,它的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蚊子尸体。蚊子繁殖得快不是没有理由的,它们如此地被杀死,不然还不断子绝孙,千瓦棒终没能打败蚊子,蚊子依然前赴后继。蚊帐在这里也不免尴尬极了,不管孔径大小,蚊子总是能突破防线。到了冬天这里就成了蚊子最后的营地,虽然大部分的已经销声匿迹,总有一小撮在负隅顽抗,轮番出来觅食。我是一个惧怕蚊子的人,蚊子的毒在我身上似乎有着更大的威力,奇痒难忍,很多时我气急败坏地拍打在我脸上叮咬的蚊子,蚊子没打着,自己的脸倒是火辣辣地疼。蚊香很有效,虽然空间很大,不能杀死,但能驱赶;夜晚睡觉时陪伴我的就是一盘点燃的蚊香,从夏天一直持续到冬天农历十一月底,事实上十一月底蚊子也不绝迹,仍有一两个在耳边哼咛。
   但让我远没有料到,因为楼盘迟迟不付工程款,施工方没有办法,使用了看似无赖却又最实用的办法:你不给我钱我就是不给你送电,就这样一直拖着,不知道还要拖到什么时候。到了最后所有施工人员都撤掉之后,整个地下室只我一个人,寂静得近乎恐怖,我终于读懂了孤独的含义;我对蚊子竟然少了原来的咬牙切齿的憎恨,只有它们才不肯舍我而去,我听出了它们声音的美妙,那样从容和自我;我无意间成了是它们唯一的欣赏者。
   地下室原本就潮湿,冷飕飕的。不知道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,排水沟总是满满的,然后向外溢泻扩张,隔一段时间就要抽水,不几天又满了。出口处和东边的地下室大面积积水,一片汪洋。人们在水里建立了一条路,就地取材,各种材料都有:泡沫、砖头、竹笆、竹胶板、方木,这些东西都被浸泡着,有的被埋没。人们在这样的路上掂着脚尖,蹦跳,扭转,极力地掌握着平衡;稍不小心一趟儿没走到头鞋子就湿了。上个月秋雨连绵,一连下了一个礼拜。雨水从入口处进来,水漫金山,水成半圆状向我们这边包围了过来,电力设备却偏偏怕水,必须要堵水,唯一的材料就是沙,我用翻斗车偷了砌墙施工队的沙子,筑起一道屏障。沙子是透水性的,只是暂时的,水很快透过沙子继续向前逼近。我用铁锨泼水,泼完之后继续渗水,继续泼,我和老天在打一场没有预期的战争。
   潮湿是运动系统的大敌,在地下室里待久了膝盖脚趾都是冰凉的,走出去的一瞬间全身都是温暖的,但冰凉在骨缝里尤为清晰;每天早上起来,觉得关节和腰部都是强直的。看场子是两个人,另一位是老者,我喊他“老哥”。这位老哥是施工队里的老成员了,他有严重的腰疼病,就是疼得干不成活儿,才安排他看场子的。每天早晨起床他就像拉开的弓,屁股趔趄着,一手撑着腰,咧着嘴活动了好大一阵子才慢慢地直立起来。他已经六十岁了,还有高血压,前几天他犯病了,买了一袋子的药。他其实很让人羡慕,他一双儿女都是大学生,闺女毕业之后在省城人民医院上班,也买了房子,儿子也早毕业了。但儿子的事情让他常常夜不能寐,他儿子属于北漂族,在北京拼打了多年还没找到一份稳定工作,望房兴叹,婚事八字还没一撇;他儿子到了三十而立的年龄了。他经常在地下室里来来回回地走动,脚步声嚓嚓地响,我不知道地下室里的脚印儿有多少是属于他的,他在地下室里走了多远的路途,假如单行地延伸出去,一定是遥远的。但我从没有听到他抱怨过,或愤怒,看到他大多时只是默默地吸烟,在昏暗的光线里如萤火一样忽明忽暗,希望是一个多么缥缈虚无的词儿,我常常疑惑此时变得生动而具体。
   通电的电缆线都在地上,被车辆碾来碾去,和很多尖利或坚硬的东西有过亲密的接触,现在又都在水里浸泡着。其实,谁都知道安全的重要性,但在事实操作中确实不易,不可能整日地念着安全条例施工,更不可能整日地拿着劳动协议干活儿,真的这样整个社会都无法运转,所有的活动休矣。谁都不怨,怨的话只有怨老天,怨老天也没用,因为大多时候总是很安全的,一旦发生在某个人的身上,只有怨自己的命不好。我族家的一个哥只有一个儿子,二十多岁时就是在地下室里被电死的,因为电缆线在水里漏电。这位哥当时近五十岁,妻子也做了绝育,儿子只给他们撇下两个幼小的孙女。再看到他们夫妻二人让人不敢相信,在很短的时间内,他们极度虚弱憔悴,完全变了面相,似乎是患了绝症的病人,他们两个本是开朗的人,现在沉默寡言,在人们视野里也很少出现;谁都会解劝人,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头上他都知道:任何的劝解都是无效的,怎样的胸怀都是无法承受的,再高的境界都是不堪一击的,什么样的钥匙再也打不开这样的死结。
   还好,这里什么意外都没发生。
  
   二
   才进来为了熟悉环境我在地下室转悠了几次,之后就很少大范围地走动,生活依然在方寸之间。我每天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通风口下,通风口下有信号,虽然信号时强时弱,或者中断,但那是我和世界联系的窗口,证明我还没有被遗忘;我不断地刷屏,渴望有朋友给我发消息,或者我给朋友发消息,但我也不想让他们来打扰我,我去打扰谁。很快我就发现,这种意义远远比不上蓝天白云、空气、以及光明,我站那里久久伫立,久久地仰望它们。我做深呼吸,我感觉到了清新的空气盘旋着下来,轻盈能从脚底下升腾起来。我觉得我在光线的照耀下就是一个即将吐丝的蚕,浑身透亮,任何一种隐秘都无处躲藏。在中午我不肯错过,若是晴天,一定有阳光洒落下来,我用身体静静地接着它,阳光从所未有地温暖和明媚。我还是相当浮躁的,因为在很长的时间里根本没有看到从通风口爬进来的四五条青藤,它们很长了,绝对是在我来之前就爬进来的。那天我站在通风口下傻傻地站了半天才发现它们,发现之后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,我没有想到我会感动,随着岁月的磨砺,我认定我早已坚硬如铁,冷峻如霜,小资再也无法撼动我,而这几条青藤却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柔软,似乎就是为我而爬进来的,在等待着我的到来,一直在向我打着招呼,当我的目光和它们相遇的一瞬间,我的内心禁不住真的湿润了。
   我还可以走出地下室,站在入口处看车水马龙,人们来来往往;夜晚街灯璀璨,不远处的广场舞如约而至。最自由时就是吃饭时间,我们两个人轮换着上街吃饭,可以顺便在大街上溜达,进超市购买日常用品,却也不能太任性,就是一个人在地下室里24小时值班,也不是另一个人长时间离开的理由。总觉得这样的自由太短暂,太心慌意乱,就像鱼儿浮出水面冒了一下泡,就这样的一个泡,让我感觉到世界是从所未有的美好,很多堵心的事悄然溜走了,再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放下。
   我从没有想到我能过上如此理想、如此安逸的生活——只要我不离开现场,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我一面可以挣钱养家糊口,一面还可以写文字;平时总觉得时间不够用,现在实属浪费,我一点一点被掏空之后再坐下来就是憋的,憋也憋不出来,就象拉痢疾。一张用两个砌墙的大砖支起了一块竹胶板,一把能随身携带的折叠椅子,一盏直接插在插座上的节能灯泡,一台旧了的手提电脑便是我的全部;当我像点豆子一样敲击键盘时,过往的人们总是要扭头看我,虽然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,但我知道那表情一定是异样的,我已无所谓。
   我是多么卑微,比尘埃还要卑微,又是多么高傲,比王还要高傲。我极力想逃脱这种生活,我真的感谢这种生活。
   我们家乡有句老话:“上一半下一半”,说的是盖房子,意思是房子的主体已经完成,只是工作量的一半,剩下的事情虽然小,似乎很不起眼,但很繁琐,也占工作量的一半。高层楼房其实也是上一半下一半,楼房是一半,何况大面积的装修由购买者自己负责,装修是无穷尽的,有多少钱都能扔进去,仍然是上一半下一半;每一层的结构就是再复杂,从一楼到顶层是一样的,把一层研究清楚了,以后的每一层不过是复制而已。下一半是地下室,水电、消防、通风等主要设备都集中在地下室,车库只是一种副产品,空间的合理利用而已。楼盘早已开盘,购买者可能早就入住,但地下室的施工远远没有结束。
   我总觉得楼盘设计人员的脑子是诡秘的,是那样地精准和严谨,所有的空间都逃脱不了的他们的掌控,每种系统、每个构造、旮旮旯旯都了然于胸,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网络,繁而有序,杂而规整,他们经营的是建筑,也是艺术,恢弘、靓丽、震撼——地下室密集着各种管道,各种管道纵横交错,互不干涉,高度、位置、走向,在哪里开始,到哪里结束,都要正确无误;在这里没有想当然,我一看见它们我就开始怀疑我是否还有智力。不过这是他们份内的事,他们就是靠脑子吃饭的,要把它们体现出来,具体的操作却是和身份毫不相称的民工,他们当中总有人能胜任这一职务,就是一个普通的民工,对本业务也要非常熟练,否则是不受欢迎的,一个施工队就不是一个成熟的施工队,老板的效益就会打上很大的折扣。
   看不出他是一个技术负责人,个子粗矮,似乎比武大郎高不了多少,脸就象烤焦的锅盔,嗓音粗憨;他和其他的人员一样地干活儿,一会儿抬架子,一会儿上架子上打洞,一会儿抬管子。图纸很大,象地图,他把施工图纸摊在地上,象即将打仗的将军一样蹲在地上仔细审查图纸,然后又观察现场,最后告诉管子的准确长度,打洞的具体位置,需要几个直接头、弯接头、比划着支架做成什么样子。
   巾帼不让须眉,但在建筑工地里看到女人出现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,虽然她们不是主角儿,大都是“帮手”,却如一只凤凰和一大群狼站在一起,芝麻掺进了豆子里,很不协调。她们每天和男民工一样上班下班,一天到晚忙碌。我和她们从未交谈过,她们的一切我都是未知,但我知道她们的内心绝对是非常强大的,火热而又极其淡定,她们不需要任何人怜悯,怜悯是无助的,也是虚假的。我经常看到的是砌墙施工队里的一个女人,三十多岁,眉目清秀,说话很好听。她打扮得像一个厨师,穿着做饭的用的大围裙,几乎能拖到地上,戴着迷彩帽子。看来她是“老小工”了,听不到有人吩咐,她兀自向搅拌机里填沙、倒水泥、倒水,然后提灰、搬砖。
   随着设备陆续地安装在了配电室,晚上就增派人员,配电室多少不等,这个楼盘有七个配电室,一个人看管一个配电室,最后晚上增加到七个人。成员自然是施工队里的成员,白天干活儿晚上看场子;老板有几个工地,他们经常在几个工地之间来回奔波,回来时往往三更半夜。由于机动性,他们的床铺更加简单,就一张用过的竹胶板,来了一铺就睡,天明了往腋下一夹就走。看一晚上20元,也算是额外收入,快够每天的伙食费了;施工队不管饭,都是买着吃,各吃各的。民工都是体力活儿,吃的都是大份儿,日子不可长算,吃什么他们都是合计着来的,喝牛肉汤喝最便宜的,5块的,烧饼吃了几个。
   其中一个老头人们都喊他“老赵”,绰号叫“烧饼就大葱”。老赵的一分钱掉在地上能摸场一片大,不知道他本来吸烟不吸烟、喝酒不喝酒,但在工地上他从来喝酒不吸烟;看工地民工都要买蚊香,他从来没买过,睡觉用被单子把整个人都裹住。问他能睡着不,他说那你还是不瞌睡!他吃饭啥便宜吃啥,能填饱肚子都行,他经常吃烧饼,就的是大葱,喝的是自来水;有一次中午电力公司的领导到工地现场看到了,这位领导在开会时点名道姓地批评了施工队的老板,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员工啊!老板本来不信,下来一打听果真有此事,是老赵,他训斥了老赵一顿:以后不准吃烧饼就大葱,再发现一次滚蛋!老赵连连说,不吃了,再也不吃了!就是在那一次,老赵声名远扬,烧饼就大葱就贴在了他的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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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《三十三层楼盘下的回响》着的声音中,有一缕属于作者,一位身处地下室恶劣的坏境中,从事孤独又忙碌的工作时,仍坚持文学创作的农民工。顺着作者的文字读到最后,我们这些普通读者,或许很难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他所面对的那些到底都是什么样子的。我们或许看到更多的,是林立的高楼,豪华或者质朴的装修的房子。而作者书写的,是地上一半地下一半的地下一半,是绕成八字的电缆,是那些能叫出名字,或者陌生到名字都不知道的工友。生活,就如照射到地下室的一缕阳光,不被大众所知,却又如此真实。每一个经历过的人,或许会遗忘相伴走过的那些人,但不会忘记这里的味道,时光。正如作者最后写的祝福,是一种虔诚面对生活的态度,更值得读者敬重。作者用质感的书写呈现出农民工生活的现状。回响的到底是什么?我想,应该是一个个为了生计而奔波的真实的筑梦人。纪实佳作,流年推荐赏阅!【编辑:平淡是真】【江山编辑部·精品推荐201904140004】

大家来说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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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平淡是真        2019-04-12 16:40:59
  感谢老师分享,祝福!
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纷飞的雪        2019-04-14 15:55:40
  品文品人、倾听倾诉,流动的日子多一丝牵挂和思念;
   灵魂对晤、以心悟心,逝水的时光变得更丰盈和饱满。
   善待别人的文字,用心品读,认真品评,是品格和品位的彰显!
   我们用真诚和温暖编织起快乐、舒心、优雅、美丽的流年!
   恭喜,您的美文由逝水流年文学社团精华典藏!
   感谢您赐稿流年,期待再次来稿,顺祝创作愉快!
只是女子,侍奉文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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