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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品 【看点·红尘】但愿来生,再也不见(小说)


作者:只留阳光 举人,3479.90 游戏积分:0 防御:破坏: 阅读:2798发表时间:2019-08-02 08:01:59

【看点·红尘】但愿来生,再也不见(小说)
   但愿来生,再也不见。
   一张白纸,八个字。
   张彤彤的妈妈看到这张纸的时候,从鼻孔里嗤了一声,死丫头片子还学会威胁了,看她回来不打断她的腿。
   这是什么?黄阿毛你作死了?孩子让你养着,你把他怎么样了?
   啥叫我作死了?你来看过他几回?我对他好着呢,要啥给啥还不行?
   那孩子咋写了这个?
   我怎么知道,兴许是在哪上面抄的句子呢!
   你说的也有可能,等等吧。
   黄俊的爸爸妈妈一如往常吵了一架又各回各家了。黄阿毛手里的白纸上也是八个字:但愿来生,再也不见。
   但愿来生,再也不见,这是什么意思?孙小小的爷爷拿着纸片的手哆嗦着,那手臂布满了老年斑,皮肤松弛,看上去几乎没什么肉感。他咳嗽着,腰弯得像煮熟的大虾;之所以说是煮熟的,是因为随着咳嗽,他干枯的脸红得像火烧云。孙子放学以后就没回来,自己一下午迷迷瞪瞪,也没有发觉孩子床上的纸片,直到意识到时间太晚了,到孙子屋子里去找,才发现了这写着八个字的纸片。
   阿爷,小小可能出事了。一旁的乡亲说。
   我家小小是个孝顺的孩子,能出什么事?别胡说,可能是学校有事耽搁了,阿香啊,麻烦你去学校帮我看一下子行不?
   好咧,阿爷。
  
   二
   这里真好,不是吗?多安静,虫子叫得也好听,不像我爸我妈的争吵声,总是让我头疼。
   是,你看天上的星星,多调皮,这沙滩,真软和呀,比我的床温暖多了。
   这里是很好,可是,我想爷爷了。
   夜,静悄悄的,这是一片偏远的沙滩,三个孩子头顶头平躺在那里,空气中流淌着安静和美好。远处,海浪微微,温柔地来,又温柔地去,月色如银华,给这片静域淋上了一层牛奶。孩子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,有点不舍得了,就这么静静地躺着,真好。
   彤彤,你爸你妈爱你么?
   爱?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吧!不,不对,他们爱我弟弟,也爱他们自己。
   彤彤,你身上的伤还疼么?
   马上就不疼了,过了今晚,谁都不能再打我了,真好,不是么?
   你爸你妈的心可真狠,上次我去你家,那么粗的竹棍一下子打折了,彤彤,会不会你是抱养的啊?
   我倒宁愿我是抱养的呢,如果我不是他们身上掉下的肉,我就狠狠心,一包老鼠药药死他们,包括我弟弟,也是一个小坏蛋,总是在他们面前添油加醋。彤彤咬牙切齿着。
   可是,你还是爱他们。
   不,我不爱,我恨,我恨他们。彤彤的声音忽然大起来,在这份静谧中显得那么突兀,其他两个孩子都吃了一惊,一骨碌坐了起来。
   彤彤忽然抽噎起来,我恨他们,不爱我,为什么生了我?可是,我还是想让爸爸妈妈抱一抱,像他们抱弟弟一样,我还是想看到他们对我笑,我想,我想,不,我再也不想了,黄俊,小小,马上咱们就逃离这里了,对不对?
   一阵微风,送过来一阵海水的腥味,似乎,还有些许别的味道。黄俊和小小互相看了看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   我想再吃一次烤鱼,爸爸最爱带我去的烤鱼店可真不错,不知道那边有没有烤鱼店?我妈喜欢带我吃汉堡,可是我是真烦他们吵架,每次都吵得我头疼。
   我没有吃过汉堡,我爷爷挣钱不容易,我不想让他再为我发愁了。说这话的是小小。
   小小,难道你真没见过你爸妈?
   没有,他们在我刚开始记事的时候就出去打工了,我没有他们的印象,或许,他们早就忘了家里还有个我了。不过我有爷爷,没有爸爸妈妈也没啥,可是我不想让爷爷再受苦了,我走了,爷爷就能少操些心了。
   现在有九点了吧?风有些凉,我们该开始行动了。彤彤站了起来,紧跟着是黄俊,然后是小小。
   海浪忽然大了起来,翻涌着,似乎要冲到孩子们身边来。
  
   三
   陶陶,吃饭啦!有你最爱吃的鸡腿哦。
   妈,我姐还没回来呢。
   管她呢,天天不知道在哪里野,陶陶,你快吃,吃了鸡腿身体才能壮壮的。
   妈,我姐是不是你从哪抱回来的啊,我看你对她一点也不亲。张陶陶一边吃鸡腿,一边斜着眼睛看他妈。
   咋不是亲生的,死丫头可折腾死我了,你娘生她的时候差点没死掉,还指望我对她多好?宝啊,娘以后可全指着你呢!彤彤妈在儿子脸上亲了一口。
   这可不公平,我姐是老大,将来你们老了得先找她。
   小兔崽子,家里好吃的可都给了你了,小没良心的。手高高扬起,又轻轻落下。儿子,你是爸妈的心头肉,你可不能没良心。
   陶陶啃着鸡腿不说话。
   黄阿毛,黄俊回来没?
   没有啊,我这正看电视呢……
   看电视?你还有心思看电视?黄阿毛你还是个不长心的,白活三十几岁,孩子到这会儿都没回家你都不着急?
   疯女人,你都发疯多少年了,现在你没有对我发疯的资格了,咱俩早离婚了,知道不?!
   离婚咋啦,离婚了我也是黄俊的妈,赶紧找儿子去,儿子丢了看我不阉了你。
   黄阿毛觉得下身凉飕飕的,这疯女人,可真会说疯话,不过,也不一定是疯话啊。记得有一次两人打架,黄阿毛摁着女人捶了一顿,女人摸着把刀子就捅,在黄阿毛身上愣是捅了几个眼,后来追着黄阿毛跑了两条街。那时候黄俊才五六岁的样子,哭得不成样子,但是发了疯的夫妻俩谁也顾不上孩子了。黄阿毛想起来儿子,看了看表,已经是晚上九点了。这孩子,就算是在同学家里玩,也该回来了。
   他在黄俊的班级微信群里发消息,各位家长,我家黄俊是否跟哪位同学回家了?请知道的说一声,谢谢。
   没一会儿,大家纷纷回复。
   到这会儿还没回家?黄俊爸爸,可是一定要和孩子说一下,这样不安全。
   没在我家。
   没见。
   ……
   我家孩子见着放学时黄俊和小小、彤彤一块儿走了。
   彤彤妈,你家彤彤回家没?
   黄阿毛@了张彤彤的妈妈。
   没有回音。
   张彤彤妈妈一般不露面,一个家长说。
   小小家没人在群里,他家只有一个爷爷。
   他家住在鹿港北地,那里比较偏僻,要不你去问问?
   家长们纷纷出主意。这是一个中心校,方圆十几里村里的孩子都在这里上学,黄阿毛家就在镇子上,小小家却是在一个小村子。
   这时,老师出来了。
   黄俊爸爸,和你说个情况,今天课堂上收了你家黄俊一本书,有点古怪。《但愿来生,再也不见》,小小这孩子怎么看这种书?我当时批评了一顿,把书收了。
   什么?黄阿毛一看书名,心脏差点跳出来,老师,我家黄俊留了一张纸,上边就写了这八个字。
   这本书我没看过,但是从题目来看就不妙,你看这扉页上是这么写的:人世,就是受苦,当你遇到不对的人,包括父母,爱人,朋友,陷入困境,或许,你会想说八个字,但愿来生,再也不见,不见或许是最好的选择。这是个小说。这些孩子,刚刚小学五年级,就看这些东西,能看懂么?
   不好了,一个家长发了惊恐表情,这本书我看过,里面是讲几个大学生相约死亡的。快报警吧。
   别大惊小怪,小孩子知道什么是死亡。
   就是,还相约?约到哪?
   我家张彤彤可是也没回来啊,也是那八个字。张彤彤的妈像一尊大神一样终于露面了。
   这下群里更沸腾了,大家一致建议报警,同时要有人到小小家里去了解情况。
   别去了,我刚给小小爷爷打电话了,小小也没回去,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找呢。老师说。
   忽然,群里静了。一种恐惧在蔓延,家长们盯着手机呆住了。
   快,报警,黄俊爸爸。我们都帮着找。
   家长们根据自己住的位置,自发安排了寻找路线,随即,就有家长在朋友圈发了寻人启事。
   什么?三个孩子?都不见了?都写了“但愿来生再也不见”?派出所的老警察吃惊地从椅子上跳起来。
   快,联系县公安局,天眼寻找。
   于是,一场搜寻开始了。
  
   四
   夜,像一只巨兽。云遮了月,牛奶早已进到了沙子里,融进了海水里。现在,黑魆魆。
   海边,三个孩子徘徊着。
   来生,是美好的,只要我们眼睛一闭,让海浪把我们冲进大海深处,那里有一座宫殿,那是我们的天堂。
   张彤彤背诵着书中的句子。这是相约死亡部分那些自杀者提供的死亡方式,他们三个都看中了这种,描述浪漫而美好。在他们的记忆中,大海中的宫殿,在很多童话中都有,那里有小人鱼么?有各种精怪么?不,那里是天堂啊。想象着,在海浪的推浮下,飘荡在海面,然后,然后,水面就会裂开么?宫殿就会出来么?那里再也不会有打骂人的父母了吧?
   来生,是美好的,只要我们眼睛一闭,让海浪把我们冲进大海深处,那里有一座宫殿,那是我们的天堂。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背诵起来。
   可是,我会想我爷爷的,我怕我爷爷会哭。小小喃喃着。
   我也会想我爸妈,他们虽然吵得凶,可是他们都是爱我的。
   怎么,你们想背叛么?张彤彤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凶。
   彤彤,你怕么?
   我不怕,来生,是美好的,总比每天挨打强。
   好,我们陪你。
   咱们把手挽起来,这样就不会分开了,要是天堂也有国家呢?或者是村子?咱们一定要到一块儿。
   三个孩子向着大海走去,水,好凉,冰冷像虫子一样向孩子们体内钻去。
   听说我爸妈又给我生了弟弟和妹妹,小小忽然冒出来一句。
   啊?怪不得不要你。
   我爷爷生病了,需要到城市看病,我听到他们打电话了,说是我还在家,顾不了,我爷说不去看了。
   水已经漫过小腿了。一波海浪涌过来,三个孩子身上的衣服都被打湿了,一阵阵海风也来凑热闹,前方黑色的波浪看上去像一波一波的猛兽群。
  
   五
   公安局,副局长张军士是值班领导。
   他拿起电话,发布了一个又一个命令,天眼系统值班员利用技术筛选了十几万个镜头和画面,从孩子离开学校开始追踪,一直,追踪到离海边最近村子。
   快,孩子们在海边。
   调动警车,给鹿港村和陈岗村打电话,让大队发动村民寻找。
   家长群的家长们也知道了这个消息,离得近的家长也纷纷赶了过去。
   ……
   找到了,找到了。海边一片沸腾。朋友圈刷屏了,孩子找到了,报喜。
   可是,只有两个。
   黄俊和小小紧紧抱在一起。当探照灯照在他们身上的时候,他们才好像是回了魂,放声哭起来。彤彤,彤彤被冲走了。
   快,组织搜救,把村里的渔船先调过来。
   俊儿,我的儿,你咋这么傻,黄俊妈妈扑过来,紧紧抱住了孩子。
   小小四处看了看,没看到爷爷。
   同村的支书过来,给他穿了件大外套,小小,你爷爷病倒了,在家躺着呢,我让人送你回去。我爷爷要死了么?小小拉住支书的衣襟,生病死掉的能上天堂么?
   傻孩子,哪里有什么天堂,你这都是从哪看的东西。快回去陪着爷爷吧,他是着急得狠了。对于你爷爷来说,你在的地方,就是他的天堂啊。
   我在的地方,就是他的天堂?小小念叨着这句话,似懂非懂。
   黄阿毛,我要上法院告你,黄俊的监护权要给我,你这死驴子,就不会照顾孩子。
   你会?你照顾孩子就会领着上肯德基,给他做过几顿饭?
   黄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母,忽然痛恨起自己的懦弱来,如果像张彤彤一样勇敢,也许,自己已经到了大海中的宫殿了。
   海面上的搜救持续了一夜,其实谁都知道希望渺茫,可是谁愿意轻易放弃一条生命呢?即便是打捞出尸体,总也算是孩子在世间存续的见证。
   张彤彤的妈,在天亮的时候来海边看了一眼,嚎了两嗓子,就回去了。
   张彤彤,去了银色的海底宫殿了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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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因为亲密,所以忽视。小说中的三个孩子因为被家长忽视,便对家长产生了深深的积怨。他们在一本成人小说中读到了一种死亡方式,于是相约着走向海边,想要一起走向海底宫殿。他们分别给自己的妈妈、爸爸、爷爷留下了“但愿来世,再也不见”的纸条,放学后便一起去了海边。张彤彤的妈妈对于张彤彤的刻薄,是张彤彤“不想再见”妈妈和弟弟的思想根源;黄俊之所响应张彤彤的主张,主要是因为父母无休止的争吵;而小小似乎是被父母遗忘的孩子,长年跟着年迈的爷爷生活在一起,这便是他们写下《但愿来世,再也不见》纸条的根本原因。小说对环境的描述非常有带入感,对人物的心理和行为描述也非常生动真实,小说中蕴含的问题值得我们每个为人父母者思考。佳作,推荐共赏。【编辑:湖北武戈】【江山编辑部·精品推荐F201908080005】

大家来说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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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湖北武戈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2 08:03:18
  小说蕴含的深层次问题值得我们重视和思考。欣赏佳作,问候阳光社长!
与江山作者共同成长!
回复1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只留阳光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2 09:42:19
  武总辛苦了,想写这个话题很久了,一直无法提笔,阳光很少写沉重的东西,但是人世间总归是有沉重存在的,昨晚匆匆提笔而就,还是单薄了点。
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最美的诗意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2 08:52:50
  不错的小说,拜读
回复2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只留阳光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2 09:42:42
  谢谢诗意来访。
3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五色鲜人掌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2 17:38:00
  拜读佳作!学习了,问好社长!
回复3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只留阳光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3 07:55:17
  谢谢鲜人掌来访。
4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流浪的松鼠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3 05:52:36
  令人感动的不可多得的小说
回复4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只留阳光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3 07:56:09
  谢谢松鼠鼓励。
5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史岩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3 13:28:28
  对孩子同样亲密,应是每个父母合格的基本标准,近此疏比是做父母的大忌。
6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史岩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3 13:30:59
  对孩子同样亲密,应是每个父母合格的基本标准,近此疏比是做父母的大忌。这是本文给人的启事。欣赏佳作,拜读了。
回复6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只留阳光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3 16:28:44
  谢谢老师来访,问好。
7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奇异果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5 15:58:41
  文章语言优美,人物性格鲜明,内涵丰富,涉及不同类型的家庭教育,学生阅读方面,心理问题等多方面社会问题。具有典型性和教育意义,耐读耐品,值得深思。
8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湖北武戈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8 18:48:42
  恭喜佳作斩获精品,祝贺阳光社长。
与江山作者共同成长!
9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奇异果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8 19:15:23
  祝贺社长获得精品。
10 楼        文友:静吾        2019-08-08 19:33:34
  恭喜老师 在此问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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